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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315机[回忆录]

江苏统计信息网　2005-10-07 11:34:24

作者：沙念荪（镇江市统计局）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伴随着改革开放大幕的拉启，我省的统计工作正是在七九年春天迈出了现代化建设的第一步。

　　当时的中国大地，刚刚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满目疮痍，百废待兴。通过真理标准大讨论和两年多的拨乱反正，以邓小平同志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在七八年底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作出了将党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的战略决策。从此，经济建设迅猛发展，改革开放不可逆转，中华民族开始了新一轮的伟大复兴。

　　和各条战线一样，统计工作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了空前的冲击与破坏，机构瘫痪，人员四散，任务中断。因此，粉碎了“四人帮”，结束了十年动乱后，痛定思痛，党内党外无不人心思治，举国上下到处大干快上，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把损失掉的时间再赶回来。一九七八年，中央召开了全国科学大会，小平同志在开幕式上发表了重要讲话，深刻阐述了“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这一真理，并表示自己愿当科技战线的后勤部长，为科技事业的发展做好服务和保障工作。党中央的号召和率先垂范使尊重科学、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风气得以迅速恢复并发扬光大。新形势下，原国家计委于一九七九年春作出决定，在着手恢复独立的统计机构的同时，分别在江苏和辽宁进行计算机应用于统计工作的试点。在辽宁是引进国外的计算机，在江苏则由南京有线电厂（734厂）试制13台计算机，分别装备省、11个地市和昆山县统计部门，每台机器要求软件和硬件人员各一人。我本人即是在此时作为计算机的配备人员之一，调到了统计战线——当时还是镇江地区行政公署计划委员会的统计科。

　　我到统计科的时候，做报表还主要靠算盘，大家人手一把算盘，连计算器都很少。忙时只听见算盘珠劈里叭拉响成一片，颇为壮观。但毕竟算盘只适宜加加减减，除了简单的以表汇表，也就是将地区所辖各县（市）数字相加而外，其余是做不起来的。现在,国家决定下拨一台计算机给地市一级做报表，大家既企盼又兴奋，领导也十分重视。为及时选调合适的计算机人员，领导和负责人事工作的同志下了很大功夫。一方面，十年文革高考取消，高校停招，人才断档；另一方面，“四人帮”混淆是非，知识分子被批成“臭老九”，学技术搞业务的积极性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压制。我本人来统计科前在一研究所搞行政工作，因学非所用曾到镇江邮电局询问过能否调入搞通信，后来地区计委负责人事工作的同志到邮电局物色人选，无意中得知这一信息，立即赶到我单位与我商定了工作调动。他们又到地区人事局查阅了所有准备从外地调入的技术人员名单，将一名为解决夫妻两地分居而即将从石油部调入镇江船舶学院（现江苏科技大学）的技术人员拦截了下来。由于领导的高度重视，在当时全省11个地市中，镇江为计算机配备的人才最早、最齐，学历最高（两人都是文革前入学名牌高校的本科生），受到了省里的表扬。在统计科等待了不长时间，5月下旬，我们正式赴南京，开始了半年多的学习培训。

　　整个培训过程中，我们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计算机知识的缺乏甚至可以说是空白。在这之前，大家谁也没有见过计算机，更不懂得计算机的工作原理，一切几乎都要从零开始。734厂当时试制的电子计算机，正式型号为DJS—24，俗称315机。虽然造价30多万元，但按现在的标准来衡量，那是再原始不过了：315机足有一写字台那么大，但字长和寄存器只有8位，进行某些运算时还只能4位一次，要移位进行。由于主频很低，所以运行速度较慢。该机内存只有16K，经扩充可至32K，但扩充柜又是一个写字台那么大。内存用的是线圈绕制的磁芯存储器，没有外存，也没有显示器，输入输出都是打印在纸上，后来经过改进，可以用穿孔纸带输入程序和数据。该机没有操作系统，只是用固定存储器固化了指令解释程序，配备的是专门开发的315机BASIC语言。由于大量使用了电阻、电容和二极管等分立元件，机器稳定性很差，极易受温度、湿度影响。当时国产计算机的水平就是如此，即便是这样，它的运算能力和速度，相对于我们普通人的手工计算或算盘、计算器而言，仍是不可思议的神通广大。它先进的工作原理和复杂的线路及元器件，对于我们初学者来说，更是深奥莫测。734厂虽然长期生产通信设备，但造计算机它也是头一遭，技术人员也是边学习、边摸索、边试制。我们虽然每天去工厂、下车间，但实际上只是在观摩工厂的生产操作和工艺流程，不时问一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为时半年的工厂培训期间，厂方技术人员只给我们上过一节课，讲的是基础电路，其余全靠我们瞎子摸象式的点滴积累。回过头来想一想，当时做出这样的安排也并非试制人员太忙或有什么保守，因为从日后使用计算机的角度讲，使用者完全不需要对计算机的原理、构造有太多了解，而从维修计算机的角度看，小小的计算机又过于复杂，厂方技术人员分工很细：搞运控（CPU）的，搞存储器的，搞电源的，搞总线的，搞打印头的……，他们自己还在实践中摸索，要完全让我们某一个硬件人员来掌握,就更勉为其难。但当时我们参训人员都有一种使命感、责任感，甚至是一种神圣感：我们是第一代掌握计算机的统计人，计算机领回去后用不起来怎么办？我们来自不同地市，别人用得好，自己不会用如何交待？因此，虽然身处外地，远离领导，没人监督，相互间也刚刚认识，但大家都能自觉地、全身心地投入到钻研业务中去，表现出很强的敬业精神。鉴于在厂里学不到太多的理论知识，但又不能放弃身临其境的直接交流，参训学员把大部分功夫下到了工厂下班以后，也就是回到招待所的时候。一回到招待所，我们就争取一切时间看书自学，当时市面上有关计算机的书籍很少，上面又无培训教材和指定书目，大家只能各显神通、八方搜集了。我们从最简单的二进制开始自学起，学计算机工作原理、学寄存器、学门电路、触发电路、译码电路……，现在大多数人耳熟能详的计算机术语，如主频、比特、字长、读写、内存、指令等，当时对我们来说是既新鲜又神秘。最难学习也是我们下功夫最多的是后来的指令操作,我们要了解每条指令的执行步骤，即这条指令需要几拍来完成，每一步的分解动作是什么，在电路和时序上如何实现。那时大家整天趴在电路图上指指点点，因为桌子不够，多数就摊在床上看，时间一长，个个看得腰酸背痛，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懈怠。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七九年夏天某日傍晚，溧阳发生5.3级地震，当时南京震感强烈，我们慌慌张张从招待所楼上迅速往下跑，来到楼前空地。此时大街上站满了人，由于通讯不象现在这么发达，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发生了地震，震级多大，还会不会有余震。三年前的唐山大地震人们还记忆犹新，老百姓的惊恐和不安随处可见。但过了不多久，眼看一下子既没有什么消息又无新情况，在街上多数人尚不敢回屋的情况下，我们参训学员都若无其事地回到招待所爬电路图了。因为大家心照不宣都有一种压力：我是代表某一地市来的，我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和单位的重托，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我不能比别人学得差。七十年代人们的思想还比较单纯，我们当时确实是做到了争分夺秒，废寝忘食。

　　培训中的另一困难是待遇条件比较差，而且家中的事照顾不上。半年多时间住在招待所，吃全部在食堂，却没有出差补助和伙食补贴。当时财务集中在地区行署，计委尚无独立会计，据说是出差补贴只适用于短期出差。我们刚来机关，人头还不熟，也不知具体财务制度是什么。不仅如此，六七个月的时间，我们只是国庆和元旦回过两次家。也许是希望我们专心于学习，没人告诉我们多少时间可以报销一次来回车费，那时交通不象现在这么便捷，又只休星期日，加之学习较紧，所以大家也没有计较。比较为难的是市内交通费也不报，当时我们住在迈皋桥招待所，离734厂有一站多路，虽说不是很远，但步行要二、三十分钟，我们早出晚归，中午在工厂食堂吃，三顿饭稍迟一点就赶不上，时间和金钱难以兼顾。编制问题也让我们损失不少，调入统计部门后的两年多时间里，由于编制不能解决，我们的人事关系被挂在计委口物资局下的某一公司，计划经济时期，物资部门的福利比机关好很多，但由于人不在公司上班，我们只拿基本工资，机关的福利我们也享受不到。同样是由于两头落空，两三年间，原本可以报销的小孩生病所花的医药费，最终也是分文未报。79年下半年，我们都是三十岁刚出头的年青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长期出差在外，家庭照顾不着，留守一族苦不堪言。我本人在南京学习时，二女儿刚出生三个多月，大女儿四岁。我爱人既要带着两个孩子去工厂上班，又要照顾家中70多岁的老岳父，困难可想而知。很巧合，在学习期间，我们有两个学员的爱人都在家生了孩子，但她们的丈夫都不能在身边侍候月子。学员中还有女同志，家中的小孩更是让她们牵肠挂肚。总之，在个人困难、个人得失与工作全局发生矛盾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毫无怨言地选择了服从，选择了顾全大局和以工作为重。正是由于有这么一种精神力量在支撑，再加上学员之间的团结友爱、互帮互学,我们克服了重重困难，于80年初圆满完成了学习任务。

　　回到单位后，统计局已经从计委中脱离了出来，实现了单立。由于刚刚成立，开办费又少，当时统计局的物质条件很差。但省局出台了一个政策，谁家的机房先搞好并经验收合格，才可以从734厂领回计算机。这一着极大地促进了各地市的工作力度,我们镇江想方设法挤出了一个套间做机房，里间放机器，外间办公用,又三天两头跑财政，申请了经费用于装修机房，购置空调，并改造了供电线路，在全省第二家领回了315机。

　　计算机投入使用后，一开始统计人员对机器的能力还将信将疑，不愿意将报表给我们用机器来做，面对这种疑虑，我们深知只能用事实来回答一切。作为软件人员和计算机的直接使用者，我一面苦练键盘录入速度和质量，一面刻苦钻研业务，熟练掌握各种报表的描述方法，详细了解统计计算的操作流程，深刻领会各种命令（也就是键盘各键）的功能和适用范围，一句话，力争将315机的使用做到得心应手，操作自如。我精心编排输出格式，实现了空白表的准确套打，节省了手工誊抄的时间和可能发生的差错。除了以表汇表，我们还用机器实现了基层单位的直接汇总以及复杂的审核与分组，极大地节省了人力和时间。机器发挥出的巨大能力，很快赢得了统计人员的信服和赞誉。一时间，大家纷纷将报表上机操作，弄得我们应接不暇。

　　315机虽然原始，但在当时的政府大院，还是独此一家。我们在做好统计工作的前提下，还面向社会，为气象、水文、地震等部门提供服务，为他们各自领域的中长期预报进行了大量的数值计算。为此，我还临阵磨枪，自学了线性回归、相关系数、方差分析等知识和一系列算法。我们还和当时的镇江地区气象台联合举办过315机BASIC语言培训班，兄弟地市的气象台人员都有参加，因为我曾告诉他们，省内各地市统计局都有315机。这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当时计算机与气象业务的联姻，提高了统计系统在全省的知名度，也为统计部门开辟了一条创收渠道。省局计算站曾不失时机地召开过两次315机应用工作经验交流会，各地市的同行们纷纷介绍了各自开拓的315机应用新领域，有科学计算，有约束求解，有建筑设计，……大家相互交流，互相启发，收获很大。我们镇江计算站一位同志与他人合作将315机应用于红学研究的做法，就曾在当时引起过很大的轰动与反响。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提及负责硬件维护的同志为315机正常运转所付出的辛勤劳动。由于当时的技术水平和制造工艺，除了一些小规模集成块以外，315机采用了成千上万的分立元件，特别是作为内存用的磁芯和译码用的二极管，一个挨一个，黑压压一大片。由于器件质量不高，315机的稳定性很差，温度高一点低一点，湿度大一点小一点，甚至开机时间长一点，都会影响到机器的正常运行。而要从成千上万的元器件中准确判断出故障所在，没有熟练过硬的技术功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那时，只要机器不工作，负责硬件的同志总把它置于一种内存读写校验的状态——俗称“下雨”，因为此时指示板上的指示灯不断变幻闪烁，且伴有叮叮咚咚的响声，既好听又好看，真跟下雨一样。由于硬件人员全力以赴地保驾护航，315机才得以发挥了很大作用。

　　1984年10月，国家统计局决定在全系统推广配备进口的IBM—PC机，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个人计算机。315机这才结束了四年多的辉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从那以后的20年来，计算机技术及其在统计工作中的应用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机器档次从8086、286、386……直到奔3、奔4、互联网，硬件每过两三年就要进行一次更新换代；机器数量从全局一台到每处室一台，每个专业一台，直至现在人均一台以上；数据上报从报报表、报软盘、点对点传输，发展到电子信箱、网上直报。但所有这一切并不能抹煞315机的历史功绩：315机为我省统计系统培养了最早的计算机人才和技术骨干，315机为统计系统中计算机知识的宣传普及开启了大门并打下了广泛的基础，315机为计算机技术在统计工作中的应用进行了成功的尝试。

　　现在，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打开自己办公桌上的计算机上网，先浏览一下要闻，后看一看局里有什么会议通知或工作布置，再了解一下省局有什么新的文件和精神。遇到什么问题，关心什么事情，马上在网上搜索一下或下载一些相关信息，双杨OA系统正引领我们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无纸化办公。真的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计算机和网络，现代信息社会的人们将怎样工作和生活，统计工作的现状又将如何？每逢想到这里，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又回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仿佛又置身于在734厂度过的那二百多天“充电之旅”，触摸着我省统计系统的计算机元老、改革开放的产物——315计算机，重温着那个时代人们具有的一种精神和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关系……